首頁>>研究新論

美國漢學家萊爾的學術性翻譯及其譯者慣習形塑

來源:燕山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 作者:汪寶榮 張姍姍 時間:2021-06-24 07:40

摘要:文章基于布迪厄的社會實踐論和西梅奧尼的"譯者慣習"概念,闡析美國漢學家威廉·萊爾的職業發展軌跡及其譯者慣習的形塑。家庭環境的熏陶、早年從軍和在臺灣生活學習數年的經歷及其接受的教育與培訓,使萊爾選擇專攻中國現代文學及魯迅研究,偏愛研究與翻譯幽默、諷刺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品。在他的職業慣習與其積累的初始資本相遇之際,萊爾順理成章地進入翻譯場并參與場域的實踐。萊爾是純粹的學者型譯者,在其30年翻譯出版生涯中,他的翻譯選材取向和翻譯策略逐步定型,學術性翻譯的思想漸趨明晰,體現為撰寫長篇譯者導言、提供大量學術性注釋、采用詮釋譯法等,翻譯風格愈顯沉穩成熟。
關鍵詞:威廉·萊爾;學者型譯者;學術性翻譯;譯者慣習;魯迅研究
 
一、引言
在2009年發表的《譯者研究的名與實》一文中,切斯特曼(A.Chesterman)指出,當前翻譯研究發展的趨勢之一是“明顯聚焦于譯者,而不是譯作”,這種從不同角度考察譯者能動性(translator’s agency)的研究“尤見于翻譯社會學中”。近年來,國內也出現了一股譯者研究熱潮。社會翻譯學特別關注作為“社會行為人”的譯者及其社會實踐,為我們開展譯者研究提供了適用的理論工具。
本文以美國漢學家威廉·萊爾(W.A.Lyell)為考察中心,他被譽為“美國最有名的魯迅研究專家之一”。在國際漢學界,萊爾主要因其學術專著《魯迅的現實觀》而知名。該書影響頗大,確立了他作為魯迅研究專家的學術地位。此外,萊爾還翻譯出版了四本中國現代小說譯作,包括魯迅小說1部、老舍小說2部、張恨水小說1部,均具學術性翻譯的特色。近年來,國內學界對萊爾譯作的研究頗為活躍,尤其關注他翻譯的魯迅小說全集《〈狂人日記〉及其他小說》,以劉影,陳垣光、王樹槐、汪寶榮、嚴苡丹,韓寧、李慎,朱健平、張奐瑤等的相關論著為代表。以上學者運用定性或定量的研究方法,從不同理論視角分析了魯迅小說萊爾譯本的特點、翻譯策略或翻譯規范、譯者風格及其在英語世界的傳播與接受。此外,夏天分析了老舍小說《貓城記》萊爾譯本,李越的專著涉及萊爾與陳慧敏合譯的老舍短篇小說集《草葉集》。至于萊爾翻譯的張恨水長篇小說《平滬通車》,目前未見專門研究文章。概言之,迄今為止國內學者重點關注萊爾譯作及其傳播與接受,有關萊爾的嚴格意義上的譯者研究尚不多見。本文采用社會翻譯學視角,通過考察和梳理萊爾的職業發展軌跡,分析其譯者慣習形塑的過程,包括其學術性翻譯思想的特點及成因。

二、理論分析工具
本文所用理論分析工具有兩個:一是布迪厄(P.Bourdieu)的社會實踐論,二是西梅奧尼(D.Simeoni)的“譯者慣習”概念。
目前國內對布迪厄的理論多有介紹,故不贅述。需要指出的是,慣習具有開放性和不斷累積的特點。“開放性”是指慣習的結構會隨著個體經歷的改變而改變,這說明慣習的“持久穩定”是相對的。行為者在某個階段形塑的慣習既構成后來形塑的慣習的基礎,也會被后者重新結構,即慣習是不斷累積的。個體慣習互不相同是因為“個體的社會運行軌跡具有獨特性”,故可通過追溯譯者的職業發展軌跡來考察其慣習形塑的過程。布迪厄社會實踐論的核心思想蘊含在以下公式中:[(慣習)(資本)]+場域=實踐,此即著名的社會實踐模式??上У氖?,布迪厄對其語焉不詳?;?ldquo;場域”“慣習”“資本”存在的相互建構關系,筆者嘗試對該模式解析如下:個體在社會化即家庭熏陶、接受教育和職業培訓等過程中養成個人慣習,同時通過教育和培訓獲取學歷、職稱、職位等文化資本,通過參加社交活動或加入某機構團體獲得社會資本,然后帶著個人慣習和初始資本進入某個場域,參與場域的實踐。這就是說,“實踐的產生需要慣習與位置相遇即心理結構與社會結構相對應(或分離)”。而行為者參與場域的實踐又會不斷形塑其慣習,促使其慣習按場域自身邏輯、規律和規則做出自我調整,以便在場域的激烈爭斗中獲取特定利益,進而幫助其不斷積累符號資本。
“譯者慣習”(translator’s habitus)概念由加拿大翻譯學者西梅奧尼提出,指“在翻譯轉換過程中促成文化產品生產、既被預先結構又具有結構功能的行為者的性情傾向系統”。西梅奧尼認為,翻譯產品是譯者慣習的產物,而譯者慣習受制于翻譯場域的規則。運用譯者慣習概念可解釋翻譯實踐的發生、譯者行為和決策及其對譯本風格的影響,但西梅奧尼沒有具體闡明譯者慣習是由什么構成的。目前一般認為,它主要體現在翻譯選材、翻譯策略、翻譯觀及翻譯思想等方面,翻譯風格則是譯者慣習的綜合表征。

三、社會實踐模式觀照下萊爾的職業發展軌跡
美國斯坦福大學在《追悼決議》中指出:“萊爾是一位公認的權威學者,以其對中國現代文學巨匠魯迅、老舍及其他中國現代作家的研究享譽全球。”這是對萊爾一生建樹的中肯評價。萊爾1930年生于美國新澤西州羅威市(Rahway),其母是愛爾蘭移民,其父以祖上曾參加美國獨立戰爭為榮。1951年,萊爾在佛羅里達州羅林學院(Rollins College)畢業,獲得法語和英語文學學士學位,正值美國出兵介入朝鮮戰爭。萊爾報名參軍,希望能當一名空軍飛行員。由于戰時的美國急需懂亞洲語言的特殊人才,而萊爾在接受測試后被發現很有語言天賦,空軍就派他參加耶魯大學舉辦的語言特種培訓項目。萊爾以優異成績修完漢語課程,隨即被派到朝鮮戰場擔任中文翻譯。退伍后,萊爾入芝加哥大學深造,在研究獎學金的資助下,于1956—1959年在國立臺灣大學學習中國哲學和文學。期間他住在學生宿舍,刻苦練習中文會話,中文流利程度很快接近了中國人。1962年,萊爾以一篇研究中國先秦哲學思想的論文獲得碩士學位。幾年后,他回到芝加哥大學讀博,師從芮效衛教授(D.T.Roy),其學術興趣正式確立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讀博期間,他編寫了《魯迅讀本》,收錄《狂人日記》《阿Q正傳》《孔乙己》《肥皂》《吶喊自序》等7篇作品,編排方式為先列出中文原文,其后附有作品分析和重要詞匯英文注解。這本語言教材可視為萊爾翻譯魯迅小說的前奏。1971年,他完成題為《魯迅短篇小說的戲劇性》的論文,獲得中國語言文學博士學位;后以《魯迅的現實觀》為書名由加利福尼亞大學出版社出版。1970—1999年間,他利用業余時間翻譯出版了四部譯作。萊爾的工作簡歷如下:碩士畢業后,他在芝加哥師范學院教了一年中文;1963—1972年在俄亥俄州立大學教授中文,曾獲該校“杰出教學獎”;1972年起任教于斯坦福大學亞洲語文系,講授中國文學、東亞文明、中國語言等課程,2000年以榮休中文副教授身份退休,但校方仍返聘他教課,直至他于2005年因病去世。萊爾沒能晉升為正教授,與斯坦福大學的行政人員輕視中國研究有關。
基于布迪厄的社會實踐模式,試將萊爾的職業發展軌跡描述如下:家庭環境的熏陶使萊爾從小立志從軍;大學畢業后,萊爾在耶魯大學接受了美國空軍語言特種培訓,隨即被派到朝鮮戰場,其軍旅夢得以實現;退伍后的萊爾進入芝加哥大學讀研,以中國哲學為研究方向;在臺灣進修期間,其學術興趣開始轉向中國文學,同時其中文口語進步神速,逐漸養成了用中文思考和說中文的慣習。這種慣習有助于推動他走上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和翻譯之路。讀博期間,萊爾把中國現代文學及魯迅研究確立為其研究領域,編寫出版了《魯迅讀本》,同時翻譯出版了老舍諷刺小說《貓城記》。這幫助他開始介入美國的魯迅研究場域和中國現代文學翻譯場域。至此,萊爾研究和翻譯批判現實主義作品的慣習基本上得以形塑,精通中文和芝加哥大學在讀博士的身份分別賦予其語言資本和文化資本,任教于俄亥俄州立大學又使他獲得了社會資本(這可以解釋為何他翻譯的《貓城記》由該大學出版社出版)??傊?,在他的職業慣習與其在場域的位置(即積累的初始資本)相遇的情形下,萊爾正式介入翻譯場,并繼續參與翻譯場域的實踐。

四、萊爾譯者慣習形塑的過程
萊爾以單行本形式出版的譯作有四部,翻譯出版時間跨度為30年(1970—1999年)。期間,萊爾先后在美國的兩所大學工作,全身心投入中國語言文學教學中,同時利用余暇從事研究和翻譯,事實上對他來說研究和翻譯是一體兩面。這些翻譯項目均由他自主發起,譯作均由美國的大學出版社出版,主要用于中國現代文學在美國的教學和研究。上述情形以及萊爾的學者身份基本上決定了他會選擇學術性翻譯之路?;趯λ牟孔g作的比較分析,筆者發現30年間萊爾的翻譯選材取向和翻譯策略逐步定型,學術性翻譯思想漸趨明晰,翻譯風格愈顯沉穩成熟。以下詳細梳理其譯者慣習形塑、發展的大致過程。

()翻譯老舍《貓城記》:初顯學術性翻譯取向
1970年,即提交其博士論文前一年,萊爾所譯老舍諷刺小說《貓城記》由俄亥俄州立大學出版,為該作品首個英文全譯本。萊爾重譯《貓城記》,既因為老舍在“文革”初期被迫害致死,激發了海外學界研究老舍及其作品的興趣,也因為他對詹姆斯·杜(J.E.Dew)任意刪節和有意誤讀原作的做法不滿。與后者注重《貓城記》的社會文獻價值不同,萊爾還看重其文學價值。他在“譯者導言”中指出:老舍是“開創中國現代小說的先驅者之一”;老舍自稱《貓城記》是一部“失敗的作品”,但事實上“它比老舍自稱的要好,書中文字既有生動有趣的地方,也有冗長乏味的地方。與老舍的大多數長篇小說一樣,其本身質量參差不齊。不過,除了文學價值,這部小說記錄了1930年代初中國的社會現實,具有很大的價值。”萊爾評論道:老舍長篇小說都有“結構松散、不夠連貫的特點”(萊爾認為這與老舍作品往往先在雜志上連載有關,也與狄更斯和傳統章回小說對他的影響有關),但他擅用“生動活潑的北京方言”,“富有北方式的幽默感”,這些是“其文學才華的鮮明標記”和“作家老舍的精華之所在”;“《貓城記》是老舍對諷刺手法的一種嘗試,但老舍認為自己本質上是幽默作家,不是諷刺作家。”可見萊爾選譯《貓城記》初步體現了他的翻譯選材取向:偏愛用諷刺或幽默手法揭露、批判中國社會現實的作品。萊爾早年從軍和在臺灣生活學習的特殊經歷,加上其文學趣味,這些因素都很可能驅使他偏愛這類作品。夏志清評論道:《貓城記》“雖算不上是精品,卻對中華民族提出了最無情的控訴”;老舍“繼承李汝珍和劉鶚的諷寓寫法,在其感時憂國的題材中表現出特殊的現代氣息,他痛罵國人不留情面,較諸魯迅有過之而無不及”;“書中很多地方,諷刺過于露骨……。不過,《貓城記》幾節最精彩的文字,給人印象完全不是夸大的玩笑或諷謔。作者在第十五章刻畫了一個傳統中國婦人的奴顏婢膝,絲絲入扣。”袁良駿指出:“《貓城記》的諷刺藝術具有深刻性和預見性,它對‘貓國’國民(‘貓人’)劣根性的抉發和諷刺,實際上是對中國國民劣根性的影射和抨擊。就此而言,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它不愧為《阿Q正傳》的姊妹篇。”
作為萊爾公開出版的第一部譯作,《貓城記》已顯示出其學術性翻譯的取向,初步確立了其后期譯作的基本風格。這種風格首先表現為他撰寫了長篇“譯者導言”,以嚴謹的學者態度詳細介紹作者的生平及職業生涯,評論其作品的文學價值、寫作手法及社會意義等。其次反映在萊爾貫徹了“忠于原作”這一翻譯原則。夏天指出,《貓城記》萊爾譯本“既忠實,又公正”:“忠實”體現在萊爾沒有任意刪改原文,“公正”體現在他“對作品內在的文學性與作品與現實的外部關聯做了平衡處理”;萊爾還在譯文中添加了不少“基于學術分析”“評論公允”的腳注,為英語讀者準確介紹了中國的社會文化背景,因而相較于詹姆斯·杜的節譯本,萊爾譯本“學術性更強”,充分顯示了“一位學者型譯者的良心”和“嚴謹的翻譯態度”。最后體現在萊爾慣用歸化譯法處理人物對話,如把“我顧不及傷心了”譯為“and there was no point crying over spilt milk”,使譯文更易被英語讀者理解和接受。美籍印度裔學者、老舍研究專家沃赫拉(R.Vohra)指出:“英譯中文作品是一個特別困難的任務。如果譯者過分忠實于原作,試圖保留其原汁原味,譯文聽上去就會有外國味,但未必就有‘中國味’;如果譯者在保留原作意義的基礎上用‘流利上口’的英語翻譯,譯文就會丟掉那種無法定義的特性即‘中國味’。倘若以上兩條路徑不能取得適當的平衡,我倒更喜歡第二種翻譯,萊爾翻譯的《貓城記》就是這種翻譯的典范。”葛浩文(H.Goldblatt)評論道:萊爾翻譯的《貓城記》既是“現有老舍小說英譯本中的最佳之作”,也是“所有現代中國小說譯本中最耐人研讀的作品之一”;這本“生動、合乎語言習慣和忠實于原文”的譯作,“猶如中國現代文學譯林中的一匹珍異之鳥”;萊爾在選詞和運用比喻時偶有佶屈聱牙之處,但它“仍不失為一部經得起推敲的譯作”;“萊爾譯筆之高明,使該譯著成為未來從事翻譯者的一個范例。”

()翻譯魯迅小說:踐行學術性翻譯思想
“諷刺”“幽默”“批判社會現實”“感時憂國”是魯迅小說的醒目標簽,正好切合萊爾的選材慣習,因此他才會孜孜以求地多年研究和翻譯魯迅小說?!丁纯袢巳沼洝导捌渌≌f》是萊爾最重要且最有影響的譯作,標志了其翻譯生涯的頂點,但這不是一蹴而就的。萊爾翻譯魯迅小說始于他攻讀博士學位期間,甚至可以追溯到他編寫《魯迅讀本》,可見,他研究與翻譯魯迅小說是相輔相成的:學術研究激發了他的翻譯熱情,使他采取學術性翻譯的取向,決定了其譯作學術味重的特點,而親身體驗了翻譯的種種挑戰和困難又促使他深入研讀原文,廣泛吸收前人的研究成果,從而提升其學術研究的品質。徐敏慧認為有必要考察漢學家本人的學術研究對其翻譯活動的影響,包括融入了其研究成果的譯者導言,其翻譯方法體現的嚴謹周密、知識點必究的治學方法等。在撰寫博士論文的過程中,萊爾翻譯了6篇魯迅小說——《懷舊》《白光》《長明燈》《兔和貓》《鴨的喜劇》《弟兄》,并將譯文收入論文附錄中。他選譯這幾篇作品(《懷舊》除外),是考慮到當時它們尚未被譯成英語并公開出版,但后來他發現,楊憲益、戴乃迭合譯的《白光》和《長明燈》已于1963年發表在英文雜志《中國文學》(Chinese Literature)上,而另三篇的英文翻譯他遍尋不得?!稇雅f》最早由馮余聲譯成英語,1938年載于《天下》月刊(T’ien Hsia Monthly),但“馮譯刪去了若干重要段落,且未能很好反映魯迅文言用詞的風格特點”。萊爾認為,“《懷舊》雖用文言寫成,在很多方面卻是現代的,它展現的魯迅的現實觀與我們在《吶喊》《彷徨》中看到的是一致的”,故有必要重譯這篇被長期忽視的作品。萊爾翻譯的《弟兄》于1973年秋載于香港《譯叢》(Renditions)創刊號,為該作品公開發表的首個英譯本。1976年《魯迅的現實觀》出版時,萊爾又把自己翻譯的《懷舊》(“Remembrances of the Past”)和《兔和貓》(“Some Rabbits and a Cat”)收入該書附錄中。此后十余年,萊爾陸續譯成《吶喊》《彷徨》收錄的其他篇目,并修訂了早年翻譯的6篇小說,于1990年結集出版(收入《懷舊》在內的26篇)。除開《故事新編》不算,這是繼1981年楊、戴合譯本后問世的第二個魯迅小說英文全譯本。
魯迅小說萊爾譯本具有以下特點:附有長篇譯者導言;注重再現魯迅獨特的寫作風格(尤其文白夾雜的語言特點);時常采用靈活自由的詮釋譯法和增益譯法,借助大量詳盡的腳注為英語讀者提供中國歷史文化背景知識;傾向于采用歸化譯法(尤其在語言層面上),突出體現在選用美式英語詞匯進行翻譯,人物對話翻譯中甚至雜有美語俚語詞。這表明萊爾在翻譯生涯初期形塑的學術性翻譯(包括撰寫長篇譯者導言、提供大量注釋、采用詮釋譯法等)和用流利上口的英語翻譯的譯者慣習,在他翻譯魯迅小說時進一步強化。同時,其踐行學術性翻譯的思想更趨明晰,翻譯風格也走向成熟,突出表現在:更加注重再現原作風格;提供更多詳盡的學術性注釋;不再滿足于僅用歸化譯法,而是試圖再現原文讀者的閱讀體驗。為此,他用美式英語進行翻譯,在人物對話翻譯中甚至融入美國俚語表達法,以提升譯文的可讀性和可接受性。

()翻譯老舍、張恨水:淬礪學術性翻譯風格
在本階段,萊爾翻譯出版了張恨水的《平滬通車》和老舍短篇小說集《草葉集》(與其博士生陳慧敏合譯)。萊爾選擇翻譯《平滬通車》,不是因為它是一部“鴛鴦蝴蝶派”的暢銷小說,而是因為它“通篇展露了作者進行社會批判的諷刺意識”,“對社會現實表示了嚴重關切”。這顯然符合萊爾的翻譯選材慣習。萊爾選譯老舍短篇小說,既延續了早年他對老舍的研究興趣,也接續了《貓城記》翻譯項目,即是其學者慣習和譯者慣習共同使然。萊爾公開發表的老舍研究成果并不多,其《貓城記》譯本所附“譯者導言”和《草葉集》所附“譯者后記”,都包含了他對老舍其人其作的深入思考和獨到見解,可視為以副文本形式發表的學術成果。周蕾指出:“學界普遍認為老舍是一位幽默的現實主義作家,而他很可能是國際聲譽僅次于魯迅的中國現代作家。”由此可見,萊爾翻譯、研究老舍作品是與他翻譯、研究魯迅小說高度關聯的:一是考慮到他們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二是他們的作品符合其學者慣習和翻譯選材慣習。不過,二人的寫作風格其實有所不同:魯迅的諷刺更辛辣,而老舍的諷刺較為委婉,即往往“以幽默處理諷刺”,唯一的例外是諷刺針針見血的《貓城記》。這兩部晚期譯作沿襲了萊爾學術性翻譯的路向,但其翻譯風格更顯老到沉穩。這從有關譯評文字即可見一斑。鮑爾評論道:“由于萊爾富于想象力的翻譯,英語讀者會特別愛讀張恨水引用的大量中國俗諺。”陳建國指出:“萊爾出色的翻譯抓住了這部通俗小說的精神實質,成功再現了1930年代中國的景物和氣味。令人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他在適當地方添加的文化注釋。張恨水精通古典文學,其作品中文學典故、格言、俗語俯拾皆是,這些都需要感覺敏銳、內行的翻譯,而熟稔中國文學文化的萊爾做得很好。”威廉姆斯評論指出,“萊爾和陳慧敏用嫻熟的手法把原作的會話語氣和說書人的俏皮話譯成了英語”,“他們翻譯的《草葉集》不僅很出色,而且體現了學者特有的嚴謹態度,……這突出反映在每篇小說所附尾注和萊爾所寫有注釋的闡釋性后記上,這些注釋不僅普通讀者讀得懂,而且含有專業讀者感興趣的資料”。

五、結語
作為純粹的學者型譯者,萊爾的文學翻譯活動建基于其學術研究,并服務于美國的中國現代文學教學與研究,且四部單行本譯作均由學術出版社出版,因此他選擇了一條學術性翻譯的路子。萊爾的譯者慣習可歸納為:在翻譯選材方面,偏愛用諷刺或幽默手法揭露、批判中國社會現實的作品;在翻譯取向方面,遵循學術性翻譯的路子,盡量忠于原作的思想內容和文體風格;其翻譯策略有兩個鮮明特點:一是追求譯文的學術性和充分性,即慣于采用詮釋譯法,借助大量詳實的注釋為英語讀者提供背景知識,二是慣用歸化譯法處理某些句子(尤其人物對話)和短語,注重譯文可讀性和目標讀者反應。在其30年翻譯出版生涯中,萊爾的譯者慣習不像葛浩文那樣有明顯的階段性變化。事實上,他的翻譯選材取向和翻譯策略逐步定型,學術性翻譯的思想漸趨明晰,主要表現為撰寫長篇譯者導言、提供大量學術性注釋、采用詮釋譯法等,同時其翻譯風格愈顯沉穩成熟。
萊爾最初翻譯老舍的《貓城記》,既受其翻譯選材慣習驅使,更有其學者慣習的召喚——糾正詹姆斯·杜任意刪節和有意誤讀原作的不當做法,從而推出一個忠實準確、學術性強的全譯本。萊爾這種學術性翻譯的做法獲得了美國學術場域的認可,初步確立了他在翻譯場域的職業聲譽,從而鼓勵他沿著這條道路堅定地走下去。此后,通過翻譯魯迅、張恨水、老舍的作品,萊爾繼續參與翻譯場域的實踐,其譯者慣習也在不斷形塑中。然而,由于這些翻譯項目均由萊爾自主發起,譯作均由學術出版社出版,萊爾得以按照學術翻譯場域的運作規則,堅持學術性翻譯的思想和做法,因此其譯者慣習經歷了逐步定型、強化的過程。隨著翻譯實踐經驗不斷累積,其學術性翻譯的思想更趨明晰,翻譯風格也由青澀走向了成熟,最終成為一位個性鮮明的學者型譯者,為中國現代文學在英語世界的譯介和傳播做出了突出貢獻。
 
來源:原文刊于《燕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3期,第58-64頁。
作者簡介:汪寶榮,香港大學翻譯學哲學博士,杭州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文學譯介與傳播、社會翻譯學、中國翻譯史;張姍姍,杭州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2020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翻譯理論與實踐。
基金項目:杭州市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杭州文化國際傳播與話語策略研究中心”項目
 
 


滾動新聞/Rolling news
推薦專題/Recommend special
學者訪談/Interview    更多>>
  • 周大新、謝赫訪談錄:文學翻譯是譯者

    近日,中國文化譯研網(CCTSS)會員、埃及漢學家謝赫最新翻譯的阿拉伯語版《21大廈》

激情综合色综合啪啪五月丁香㊣特黄做受又大又粗又长大片㊣日本教师强伦姧在线观看㊣性高朝久久久久久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