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海外視點

宇文所安:誘惑及其來源

來源:譯研網 作者:時間:2020-10-28 09:55

作者簡介
宇文所安(1946年-),美國著名漢學家,哈佛大學東亞系教授。1972年獲得耶魯大學東亞系博士學位,隨即執教耶魯大學。他的作品翻譯介紹到中國來的有:《初唐詩》、《盛唐詩》、《中國“中世紀”的終結 中唐文學文化論集》《晚唐詩 827-860》《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迷樓詩與欲望的迷宮》、《中國文論》和《他山的石頭記》等,與孫康宜共同主編有《劍橋中國文學史》。2018年,宇文所安獲第三屆唐獎漢學獎。

早在草創時期,中國古典文學就給人以這樣的承諾:優秀的作家借助于它,能夠身垂不朽。這種文學不朽性的承諾在西方傳統中當然也不少見,然而,在中國傳統的長期演變中,這種承諾變得越來越重要,越來越像海市蜃樓似地引人入勝:它不但能使作家名垂千古,也能讓作家內在的東西流傳不衰,因此,后世的人讀了他的作品,有可能真正了解他這個人。這種承諾喚起的希望越大,引起的焦慮感就越嚴重,帶來的困難就越難克服。
由于這種強烈的誘惑,中國古典文學滲透了對不朽的期望,它們成了它的核心主題之一;在中國古典文學里,到處都可以看到同往事的千絲萬縷的聯系?!昂笾暯?,亦猶今之視昔”,既然我能記得前人,就有理由希望后人會記住我,這種同過去以及將來的居間的聯系,為作家提供了信心,從根本上起了規范的作用。就這樣,古典文學常常從自身復制出自身,用已有的內容來充實新的期望,從往事中尋找根據,拿前人的行為和作品來印證今日的復現。但是,任何強烈的期望都有相應的恐懼伴隨出現。懼怕湮沒和銷蝕的心理,須臾不離地給永恒地“寫下自我”的希望罩上了陰影。
在傳統的西方文學論著里,披著面紗的真實,作為文學的象征,是經常出現的論題。作品猶如衣裳,有的透明些,有的不那么透明,它們為想象勾勒出身段體態,同時卻遮住了衣服中嬌好的肉體。成文的東西同它要表達的意義之間,表面顯露的東西和真實之間,總有一段距離、一條鴻溝。在這種認知形態里,隱喻法占有重要的地位,同一個詞,既向我們揭示,又向我們隱瞞,既告訴我們真情,又向我們散布謊言?! ?nbsp;

這種認知形態在中國古典文學中通常也可以見到,不過,比起另一種認知形態來,它是次要的。另一種認知形態也有鴻溝,另一種鴻溝,時間、消逝和記憶的鴻溝。這里,舉隅法占有重要地位,以部分使你想到全體,用殘存的碎片使你設法重新構想失去的整體。猶如招魂典禮上非用不可的某些衣物,用它們來替代死去的人。如果說,在西方傳統里,人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意義和真實上,那么在中國傳統中,與它們大致相等的,是往事所起的作用和擁有的力量。
無論在哪一類傳統中,鴻溝或者說障礙,都有它的魅力。按照西方的摹仿這個概念,摹仿者對于被摹仿者來說,一定是從屬的、后起的,永遠如此。無論什么時候,摹仿都不可能盡善盡美;一旦摹仿完美無缺,摹仿就不再是摹仿,它成了被摹仿物本身。記憶者同被記憶者之間也有這樣的鴻溝:回憶永遠是向被回憶的東西靠近,時間在兩者之間橫有鴻溝,總有東西忘掉,總有東西記不完整?;貞浲瑯佑肋h是從屬的、后起的。文學的力量就在于這樣的鴻溝和面紗存在,它既讓我們靠近,與此同時,又不讓我們接近?! ?nbsp;
摹仿物同被摹仿物之間的鴻溝,把真實劃分成兩個迥然不同的層次。一幅畫著一只蘋果的油畫有它自己的物質實體,但是,作為對蘋果的描繪,它同現實的蘋果有不同的存在層次;如果兩者同時出現,就像有時廚房里既有蘋果又有蘋果畫,或是另一幅圖畫既畫了蘋果又畫了蘋果畫,那么兩者的并列會使我們意識到藝術與經驗世界之間的區別。藝術品有自己的邊界,它們把它同周圍的世界隔開:它可以取代現實世界,但不會同它混為一體。對希臘人來說,《伊利亞特》是完整地、生動地展現在眼前的英雄史跡,如同它所再現的阿喀琉斯的盾牌一樣,是一件圓整的工藝品,而且通過再現,取代了一去不復返的英雄時代。正是這種自成一體的狀態,這種藝術品內在的生存力,使得它能夠脫離歷史而自立?! ?nbsp;
記憶的鴻溝則不同:引起記憶的對象和景物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不復存在的完整的情景,兩者程度無別,處在同一水平上。一件紀念品,譬如一束頭發,不能代替往事;它把現在同過去連結起來,把我們引向已經消逝的完整的情景。引起回憶的是個別的對象,它們自身永遠是不完整的;要想完整,就得借助于恢復某種整體。記憶的文學是追溯既往的文學,它目不轉睛地凝視往事,盡力要擴展自身,填補圍繞在殘存碎片四周的空白。中國古典詩歌始終對往事這個更為廣闊的世界敞開懷抱:這個世界為詩歌提供養料,作為報答,已經物故的過去像幽靈似地通過藝術回到眼前。

我們來看一看下面這首小詩,一首中國詩中的名作,考慮一下是什么原因使得它為人們傳誦贊賞。這是一首同追憶有關的詩,無聲的回憶縈繞在詩人心間,給詩染上了人們熟知的風采。這又是一首幫助我們記住它的作者的詩,它為我們在今天充分地了解“他是誰”提供了一部分線索。為了完成追憶的任務,把詩人的過去帶到我們眼前,這首詩向我們展示了它周圍歷史的世界,呼喚它的讀者從簡潔的行文里去尋找形成它的完整的情景。無論是詩所表現的詩人記憶中的場景,還是這首作為詩人以及他那個時代的紀念物的詩,都是不完整的。然而,藝術的力量恰恰來源于這樣的不完整,正如在西方的傳統里,這種力量來源于摹仿的嬗遞?! ?nbsp;
歧王宅里尋常見,   
崔九堂前幾度聞?! ?nbsp;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 ?nbsp;
這里詩意何在呢?沒有值得注意的詞句,看不到動人的形象,整個景象太熟悉了,詩人也沒有用什么新奇的方式來描寫,使得熟悉的世界看上去不那么眼熟。假定我按字面的意思來敘述它的內容,那就是:“我在歧王和崔湜那里經??吹侥?,聽到你歌唱,現在,在晚春,我在江南又遇到你了?!彪y道這也算詩?更不用說是為人交口稱譽的詩了。要回答這個問題,或許不能僅僅從詩本身著眼,或許問題應該這樣提:既然我們明知這首詩確實富有詩意,那么,在什么情況下,才有可能發掘出這首詩的詩意呢?   
這是一首描述相逢的詩,它追憶的是很久以前的某一時刻,要讓對方想起這個時刻,只需要稍微提醒一下就可以了。因為關系密切,所以只需要稍微提醒一下,就像與一位老朋友談話時,我只需要說:“還記得那個夏天嗎……”,各種細節會涌入我們的記憶,也許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方式,但無疑都是無聲地涌入腦海,都是事實原來面目的再現。因此,詩人在這里只需要提到“歧王宅”就夠了。而我們這些后來的、當時并不在場的讀者,由于這種私人間打招呼產生的吸引力,想要重溫隱藏在字里行間發揮作用的事件:他們的相逢成了我們與之相逢的對象,我們因此也沉入無聲的回憶——回憶我們曾經讀過的東西,回憶在我們的想象里,當時是怎樣一幅情景?! ?nbsp;
沒有這些閱讀和已有的想象,就沒有詩:我們會被排斥在外,成為既不了解說話者也不了解受話者的局外人。然而,如果我們知道這首詩是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知道它作于770年, 我們就會由此想到杜甫一生的流離顛沛,想到安祿山之亂和中原遭受的蹂躪,想到失去的安樂繁華,它們在玄宗開元年間和天寶早期似乎還存在,對作此詩的杜甫來說,卻已成了過眼煙云。我們想到,這是一首杜甫作于晚年的詩,這位游子此時終于認識到,他再也回不了家鄉,回不了京城。與此同時,我們也記起在我們頭腦中李龜年是什么樣的形象,他是安史之亂以前京城最有名的歌手,是最得玄宗寵幸的樂工之一。樂工在安史之亂中四散逃亡,李龜年的聲望和特權也隨著喪失了。這時,他已年入暮齡,流落到江南,靠在宴會上演唱為生?!睹骰孰s錄》告訴我們:“唐開元中,樂工李龜年、彭年、鶴年兄弟三人皆有才學盛名……特承顧進?!浜簖斈炅髀浣?,每遇良辰勝賞,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酒?!保ň硐拢┰诮涎缬握哐劾?,李龜年就是杜甫所說的“馀物”——他站在他們面前不僅僅是為他們歌唱,同時也使他們想起他的往昔,想起樂工們的境遇變遷,想起世事滄桑。他站在我們面前歌唱,四周籠罩著開元時代的幽靈,一個恣縱耽樂、對即將降臨的災難懵然無知的時代。
這四行詩的詩意究竟在哪里?在說出的東西同這兩個人正在感受和思考的東西之間是存在距離的,詩意不單在于喚起昔日的繁華,引起傷感,而且在于這種距離。讓我把這一點闡述得更清楚一些:詩意不在于記起的場景,不在于記起它們的事實,甚至也不在于昔日同今日的對比。詩意在于這樣一條途徑,通過這條途徑,語詞把想象力的運動引導向前,也是在這條途徑上,語詞由于無力跟隨想象力完成它們的運動,因而敗退下來。這些特定的語詞使失落的痛苦凝聚成形,可是又作出想要遮蓋它們的模樣。這些詞句猶如一層輕紗而徒有遮蓋的形式,實際上,它們反而更增強了在它們掩蓋之下的東西的誘惑力?! ?/span>
杜甫記起岐王李范提供的聚會場所,李范是開元早期詩歌和音樂的贊助者。假如對開元時期的詩歌和文壇軼事有足夠的了解,我們也會記起這些聚會。不過,杜甫在這里說的是經常見到(“尋常見”)和多次聽到(“幾度聞”)。同許多其他的回憶不一樣,這里不是回憶某一具體的時刻,而是回憶自從不能再與李龜年經常相遇以來的這一段時間距離。說不定就是在他們經常相遇的日子里,杜甫也很珍視他們的相會,但是,沒有人會對“尋?!钡臇|西給予足夠的珍視?,F在,失去了可以隨意相聚的機會,相逢的經常性本身也成了值得珍視的東西?!皩こ!背闪水惡鯇こ?。此時此刻,記憶力使他們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某種東西,由于這種失落,過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現在有了新的價值?! ?nbsp;
杜甫現在這副模樣或許不會讓李龜年想到,這樣一個人以前在官宦士紳和騷人墨客的、美事紛陳的聚會上曾經是??汀欢?,當時誰又能料到李龜年今日的遭遇?杜甫“認出了”李龜年,從李龜年的眼中看出了自己目前的境況,他希望李龜年也能認出他,能知道他與他曾經是同一種人?,F在,我們重新聽一聽這首詩,就可以聽出他要求得到承認的愿望:“那時我是經??匆娔愕难??!薄 ?nbsp;
同很久以前的“經?!焙汀岸啻巍毕鄬φ?,我們面對的是發生在眼前的“又一次”(“又”):這是孤立的一次相逢,由于失去了以往那種經常相逢的機會而變得珍貴難得,人們過去沒有充分認識到這種機會的可貴,孤立的一次相逢以長期的分離為背景,既有往日的分離,也有可以預見得到的未來的分離。沒有付諸文字的東西給能夠體會出這層詩意的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杜甫沒有直抒表現在感遇詩中最常見的情感:“你我何日再相會?”眼前的相遇說不定是最終的一次,他們倆都明白:他們都已是老人了。杜甫沒有講到這件事,相反,他只談此時此刻(“正是”),只談景色的美麗?! ?nbsp;
他揮手指向展現在我們眼前的美麗景色,把我們注意力從對消逝的時間的追憶上引開,或許還從未來上引開。然而,這個姿態是一種面紗,它是這樣透明,以致使我們更加強烈地感受到我們所失去的東西。當我們說:“讓我們別再談它了”,而且試圖轉移話題時,我們所處的正是個令人痛苦的時刻,它說明了一個真情,標志著我們的思想難以擺脫我們同意要忘掉的東西,而且現在比以前更難擺脫了?! ?/span>
不過,還是讓我們把這深一層的真情放在一邊,光是來留意一下可愛的景色(“好風景”)吧。這樣,我們會進一步注意到這幅景色所處的季節(“落花時節”)。盡管迷人的景色令人分心旁騖,它還是叫人忘不了,這是同末日、凋落和消逝遙相呼應的、與它們有關的形象?! ?nbsp;
詩人追憶的是人的聚會和人所居住的華屋廣廈、官宦文人的聚會和岐王的宅邸,它們結聚在頭兩句詩力,接著消失了。記憶的幻象剛從我們眼前消失,面對的自然風景就取而代之,出現在后兩句詩里。但是,這種取代又深化成為提示我們想起失落物的東西,落花又一次使我們想到,繁華的季節已經終結了。      
詩的結束是現實場景的開始:“我又碰到你了”(“又逢君”),在這個陳述中伴隨有許多沒有說出來的敘述。詩好像在說:“我以前見過你好多次,現在又碰到你了”,似乎只不過在相逢的總數上又加上了一次。這個陳述是符合事實的,然而,毋庸置疑,這次相逢不是簡單的“又碰到你”,就像開元年間經常發生的相遇一樣:這是一次非常特別的“又逢君”,同以往的都不一樣。并不像它聲稱的那樣是簡單的重復。詩人把它說成是普通的重復——“我又碰到你了”——有一半是為了裝樣子,裝作他想要掩飾他由這次相逢而承受到的重量,以及從中感受到的獨特的歡愉和痛苦,而它們恰恰是因為這次相逢同以往的相逢全都不同而造成的。這個姿態又是一層透明的面紗:他通過無言而喊出想說又沒有說的東西。
這四行詩是回憶、失落和悵惘的詩:失去了的過去,可以想見的、完全沒有希望的將來。然而,整首詩中沒有一個字講到同喪失有關的事。它談到的只是相會:  
岐王宅里尋常見,
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 ?nbsp;
往昔的幽靈被這首詩用詞句召喚出來了,而這詞句用得看上去使勁要顯得對這些幽靈一無所知:裝得越像,幽靈的力量就越大。對我們來說也一樣。我們讀到這首小詩,或者是在某處古戰場發現一枚生銹的箭鏃,或者是重游故景:這首詩、這枚箭鏃或這處舊日游覽過的景致,在我們眼里就有了會讓人分辨不清的雙重身份:它們既是局限在三維空間中的一個具體的對象,是它們自身,同時又是能容納其他東西的一處殿堂,是某些其他東西借以聚集在一起的一個場所。這種詩、物和景劃出了一塊空間,往昔通過這塊空間又回到我們身邊?! ?nbsp;
本書的八個章節就是要講述這樣的殿堂,以及它們同那些恰好身居其中的人的關系。這些章節不按年代排列,也不求分類闡述;它們不是想為中國文學研究這幢大廈的基礎添磚加瓦,也不是為修筑它高聳入云的尖頂盡綿薄之力。它們不是寫給非專業讀者看的、四平八穩的引論。我所以要寫它們,唯一希望的是,當我們回味某些值得留戀的詩文時,就像我們自己在同舊事重逢一樣,它們能夠幫助我們從中得到快感,無論是經由什么樣的道路,要領悟這些詩文,單靠一條路是走不通的?! ?nbsp;
如果把出現在中國文學傳統中的往事按部就班地寫成一部歷史,那么,它給人帶來的將是不真實的幻像:這不僅是因為同所有的歷史一樣,這樣的一部歷史也不會是真實的,而且因為它會嚴重損害自成一體的情狀。寫往事可以寫下它的來龍去脈(“本末”),寫歷史則是對文明的集體記憶中擷取材料,就像寫回憶錄和自傳是從我們自身的記憶中擷取材料。歷史學家按自己的方式處理往事,他們想穩妥地左右其中的危險力量。這種把記憶變為歷史的方式固然有趣,我們卻沒有必要去作這樣的嘗試,去把我們自己的反思處理成歷史的幻像。過去楔入現實時,是完整的、未被分割的,當我們讓它就范于那些構成“歷史”的清規戒律時,這種真實的完整性就不復存在了?! ?nbsp;
不過,我們可以注意到,“來龍去脈”也是一種時間秩序中的某些階段:首先產生的是往事給人帶來的心旌搖搖的向往之情,隨后它有了某種形式,某種約定俗成的、與相逢有關的反應方式。這種普遍性和通常的行事方式,像是一張疏而不漏的大網,形成了擁有各自獨特魅力的個別作品的背景,這些作品就是我們在后面的章節里要討論的?! ?nbsp;
《尚書》和《詩經》是中國最早的文學作品,在它們之中就可以發現朝后回顧的目光(《易經》的經文部分中則沒有,它關心的是永恒的周而復始)。在《尚書》可信的部分中,始終有一雙警覺的眼睛,它們注視著祖先和他們的告誡,也注視著落魄前輩的、應當引以為戒的事例?!对娊洝芬惨粯?,“大雅”和“頌”贊譽祖先,稱頌古時的勝利。到處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先人和沿襲的習俗上,這種習俗希臘人稱為nomos,即傳統慣例這個意義上的“法律”,我們在本書中稱為“禮法”。在初民社會里,幾乎每個民族都要拿舊時習俗作為標準,仔細衡量一件事是否有意義,是否值得去做?! ?nbsp;
然而,這種固執地回視過去的目光,并不是對往事的真正反思?!爸茼灐弊饔诠?0世紀初,在它里面,被奉為神祇的祖先就在我們四周;在這里,無時無刻不顧及到先人和沿襲的習俗,并不是把過去的事作為過去來考慮,作為消逝而不存在的東西,相反,倒是把它們看作壓迫人的、現實存在的東西。在初民社會中,過去同現實離得并不太遠;父輩們和奉作神祇的祖先們就在近處徘徊。人們說話時小心翼翼,知道自己說些什么他們都聽得見。在《生民》這首歡慶豐收節日的杰出的頌歌里,誦詩者首先敘述了后稷的傳說、谷物豐登和周室的建立;詩歌是用我們今天可以視為表演性的演唱詞結束的,用大聲強調真實可信來使得它真實可信:  
其香始升,   
上帝居歆?! ?nbsp;
胡臭亶時,   
后稷肇祀?! ?nbsp;
庶無罪悔,  
以迄于今?! ?nbsp;
人們總是帶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去繼承古時的約法和祭祀的慣例。在承上啟下的過程里隨時都可能做錯事而產生“罪悔”,祖先們會因此而不高興,不再降福于后人。為了克服這種焦慮不安的心情,誦詩者大聲宣稱:他們的祭祀完美無缺。然而,無論是這樣的慶典還是這種焦慮心情都清楚無誤地表明,我們的行為不但沒有同過去脫離,相反,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過去的約束?! ?nbsp;
自從有文字記載以來,我們就可以看到,文明在其早期發展階段,經常面臨向禮法、向沿襲的成規和禮儀的挑戰。在應付挑戰的過程中,禮法或者被擯棄,或者在新的、更堅實的基礎上變得更為牢固。在希臘人那里,挑戰來自哲學傳統,它以物理學和宇宙論作為武器,這種傳統在蘇格拉底身上得到最高體現,他要求質詢所有的習俗,看看它們是否經得起理性得考驗。把蘇格拉底處以極刑的也許是雅典的公民們,然而,他們自己也是禮法的勁敵。在修昔底德的史書里,斯巴達人把自己視為禮法的捍衛者,雅典人則對藐視習俗因而遭到仇視感到自豪。從普遍流傳的有關背叛教義和抵擋不住異教誘惑的那些故事里,我們可以看到,禮法在猶太教經典反映出的傳統中,屢屢面臨危機;在這里,舊時的習俗所以能立于不敗之地,與其說是單憑傳統的權威,倒不如說是依靠了超自然的力量,這種力量使得這種法規以全新的、不容抗拒的面目出現?! ?nbsp;
東周的瓦解(從公元前7世紀到公元前3世紀秦國重新統一中國)引起了知識界的騷動,禮法遇到了更為嚴峻的考驗。從墨子到韓非子,哲學家和社會思想家提出了新的價值體系,提倡行事要趨利避害。同希臘的情況不一樣,在中國,沒有出現過與禮法無關的、對人有驅策作用的道德戒令(盡管在希臘從未有過類似道家主張的那種推動人不顧道德的學說)。功利主義者可以按照世界當時的狀況,把它納入一種思辨體系,幫助秉權者獲得更大的成功。但是他們無法證實這樣的世界是合理的?! ?/span>
我們無法知道在早期周朝的宮廷之外,對周代禮法的崇敬波及得有多遠,然而,我們知道,那些崇敬周禮的人相信,它適用于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同以色列人的戒律和希臘人的禮法不同,周禮被認為是適用于整個人類的。這種顛撲不破的周代禮法固然很有英雄氣概,但是,它面臨的是一個沒有希望將其付諸實施的世界。一些最為優秀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就產生在墨守傳統者們同現實功利世界的相撞之中。
下面這段言辭引自儒家經籍《左傳》,它就是一個證明。這段言辭究竟是根據原始材料寫入《左傳》的,還是后人作了藝術加工,現在已經弄不清楚了,不過,尊崇習俗以及把先人事例作為行事準則的古風,顯然可以感覺得到。王子朝是周敬王的長子,由于晉國的諸侯扶立了一個同他敵對的王位覬覦者,被迫從中央朝廷出奔到南方的楚國。王子朝派遣使者向其他諸侯說了下面這番話,要求他們支持他,由他而不是他的兄弟來繼承王位,時間是公元前515年?! ?/span>
王子朝一開始追溯了周朝封建制度的起源,他講到這個制度允許王室同胞兄弟占有一部分領土,因此這些諸侯對捍衛周室承擔有義務。接著,他列舉了一系列“母弟”如何履行職責的事例。既然是作為親戚向親戚們呼救,既然要求助的是邃古同出一門的血緣關系,那么,閉口不談五百年來各個諸侯家族獨立演化的這段歷史,自然是明智的。他講到的那種履行宗族義務,征引的那些兄弟們盡其所能以捍衛王室的故事,委實掩蓋不住歷史上為爭奪周朝王位而發生的血腥爭斗?! ?/span>
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亦曰:“吾無專享文武之功,且為后人之迷敗傾覆而溺入于難,則振救之?!薄劣趨柾?,王心戾虐,萬民弗忍,居王于彘,諸侯釋位以間王政?!劣谟耐?,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攜王奸命,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遷郟鄏。則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左傳·昭公二十六年》)   
這里講到的所作所為是令人首肯的,隱藏在這些故事背后的另一類故事:叛亂,篡位,諸侯恃強廢黜君王,擁立傀儡。王子朝接著講了定王六年時的一則讖言,說是三世之后,在王室胤嗣中將發生災亂;他講到靈王和景王是怎樣克終其世的,而他自己卻應驗了那則讖言,應該由他繼承的王位被剝奪了?! ?nbsp;
今王室亂:單旗劉狄,剝亂天下。壹行不若,謂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誰敢討之。帥群不吊之人,以行亂于王室?!梁芡x,矯誣先王。晉為不道,是攝是贊,思肆其罔極?! ?nbsp;
茲不榖震蕩播越,竄在荊蠻,未有攸底。若我一二兄弟甥舅獎順天法,無助狡猾,以從先王之命,毋速天罰,赦圖不榖,則所愿也。(同上引)   
釀成眼前不幸的肇禍者,他們的罪惡正在于踐踏了周代的禮法:他們無視先王的、與世共存的權威,擯棄天命,“唯余心所命”,鼓吹新的、不要法度的社會。王子朝把這種自封為王的瘋狂做法同古已有之的義務職責加以對比,好像只需把兩者并列在一起,就可以使得諸侯們幡然醒悟,幫助他成就他的事業似的。王子朝接著針對晉國對王位的覬覦,引述了古代繼承王位的原則,以證實晉國的行為是不合法的。他在結束他的話時帶著帝王的莊嚴:“我的伯仲叔季兄弟們,你們可以行動起來啦?!薄 ?nbsp;
在情操、措辭和形式上,整篇言辭都充滿古代的尊嚴,而這種尊嚴在公元六世紀末的政治生活中是沒有地位的。也可能它出自后人的手筆,但是,作為史料,它是可信的,盲信周禮的權威性,正是那些為晚周朝廷拘泥于禮數的風氣培養出人的精神狀態。作者顯然對歷史、禮數和習俗抱有很大的希望。假如作者確實是王子朝或者他的陪臣,那么,他認為訴諸先人的事例、歷來的習慣和道德的約束就能解決問題的想法,顯然是真誠的。沒有許諾會有什么報酬,沒有點明由此會得到的好處,沒有施加威脅,沒有花言巧語:他把說服力全部寄托在對周禮的信任上,相信它能夠召喚起人們對君主的忠誠,去履行他們的義務?! ?nbsp;
《左傳》附載的一條評語使得這番言辭更有吸引力:“閔馬父聞子朝之辭,曰:‘文辭以行禮也。子朝干景之命,遠晉之大以專其志,無禮甚矣。文辭何為?’”(見前引)無須爭辯王子朝的立場是對的還是錯的,我們在這里可以看到,公元前六世紀末時舊世界同新世界之間的真正的沖突。正如王子朝的話所顯示出的,這個舊世界并不真是極盛時期的周朝,它是留存在記憶里的周朝,是有人為之痛心哀嘆的周朝——一個猶如家庭的、把希望寄托在習俗力量上的封建王國,在這個世界中,統治者根據禮和善來決定行動。閔馬父則屬于新世界:他用他的道德觀來反駁王子朝的申訴,他的倫理立場把時代事實作為基礎,話中頗有諷刺譏誚的味道——你王子朝睜眼不看晉國的實力,“遠晉之大以專其志”,像你這樣空說一通有什么用呢?  
這一段文章以盲目的信心,帶著盲目的希望,把維護晚周王室作為己任,求助于已經不存在的道德準則。類似這種把周禮奉為圭臬的要求,或者是在同功利主義的抗爭中敗下陣來,或者是獲得新的基礎得以自存。我們在《論語》里發現了這樣的基礎?!墩撜Z》中道德觀念在形態方面的轉變是經常為人論及的,我們撇開它不談,來看一看孔子怎樣把舊的周禮擱置到更為牢固的基礎上,這種方法極為微妙,或者可以說極為重要:從孔子起,周代的道德準則不再作為一種事實,而是作為一種可能性,不再作為某種可以抓到手的東西,而是作為某種值得追求的東西,出現在人們面前。       
這是同已經作古的周代諸王朝的一種新的關系,這種關系在《論語》的許多章節里可以找到。讓我們來看一看其中很有名的一段:“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保ā妒龆罚┪覀円苍S會懷疑,他要追求的是否就是他所說的他生下來并不知道的東西,然而,如果我們對孔子有足夠的了解,就會知道,兩者在某種程度上無疑是不可分割的。與生俱來的知識可以是同過去有關的知識,也可以是同現在有關的知識;它不過是成為圣賢的一個條件而已。但是,假如一個人生來并沒有帶來先天的知識,那么,他就不得不到擁有這樣知識的人那里去追求——到古代的圣賢那里。因此,尋求就成了向古代去尋求,尋求同古代有關的知識。在孔子看來,這種知識并不是無須費力就垂手可得;圣賢們的知識體現在周禮中,要覓得這種知識,既要通過自身反省,也要通過學習。同《生民》中大聲宣稱傳統被繼承得完美無缺,以及王子朝稿諸侯書里絕望地固守周禮的態度相比,這是一個明顯的對照?!墩撜Z》教導人們說,必須熱愛傳統,追求傳統;要賦予傳統以新的形式,使其內在化,讓它得以沿傳下去。類似王子朝那樣的人,他們一味固守周禮,相信周禮依然具有力量,結果遭到晉頃公等人的恥笑,然而,說它應該具有力量,而且有可能在某一時刻重新發揮它的力量,這種說法就有力得多了,要想譏笑它也就不那么容易了。
   把周禮從眼前實有的東西轉化為遙遠的渴慕對象,實際上也就是承認,傳統是有可能中斷或丟失的;《論語》還提到周代以前的兩個朝代——夏朝合商朝(殷商):“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保ā栋速罚 ?nbsp;
出現《論語》對過去的這種見解,是文明史上一樁大事,我的探討就是從這里開始的。過去成了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成了必須竭誠追求的渴慕對象;它經過改頭換面才保存下來,失去了過去,使人感到悲哀。在中國,古代周朝的氏族禮法沒有被哲學的探求和功利的考慮取代,也沒有借助超自然的力量轉化為法規;它作為一種歷史的可能性而存在,人們抱著恢復它的希望,保存和研究記載它的斷簡殘篇。然而我們總是沒有辦法把它恢復得盡善盡美。當我們在舉行豐收的慶典,歌頌典禮的完美無缺時,神化的祖先們一直站在我們身后望著。我們轉過頭去,祖先們消失不見了,于是,我們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了。剩下的只是對以往如何完美地舉行祭祀的不完整的回憶;我們拿得出的只是少量古時的記載。站在一旁的是莊子筆下的輪扁,他嘲笑我們,告訴我們后人所讀的東西都只不過是古人的糟粕,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無法傳世的。站在另一旁的是秦始皇,他焚書坑儒,為源遠流長的功利主義傳統作了最后的拼死一搏。功利主義的傳統清楚地意識到,對過去的留戀才是它真正的敵人;用爭鳴的方法無法擊敗這種情感,最終它不得不訴諸暴力。然而,它失敗了?! ?nbsp;
我們談到往事,用意并不在把它用作幌子,應當仔細地把兩者區分開來。最常見然而也是最乏味的作法,或許莫過于把過去當做今天的“借鑒”了。漢代的大史學家司馬遷就精于此道:“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保ā妒酚洝じ咦婀Τ己钫吣瓯怼罚┤绻@段話確實出自司馬遷之手,那么,他還是與另一個司馬遷不同,另一個司馬遷向我們講述了一些人的命運,而他自己也深深地為這些人的命運感動。這一段話只不過是披著歷史外衣的功利主義:所謂過去,僅僅是一堆例證而已,把它們搜集在一起,是為了讓讀者從中得到啟示,弄清楚在今天怎么做才最有利。同儒家要恢復周禮的祈求相比,其間的差別大得不能再大了?!妒酚洝返倪@段話是建議我們為了一定的目的,為了對自己有所幫助,任意把歷史事實抽出來作為例證;儒家則堅持說,在同古代的人物和事件打交道時,我們自身一定會得到改善——古代的東西并不是可以任意擺布的工具,它們是價值的具體體現?! ?nbsp;
另一種錯誤地運用過去的方法同前一種有關,而且同樣乏味,這就是把過去同現在進行比較和對照。描述唐代社會弊病的詩用漢代的事作陪襯,或是按照漢代的兵事來記載刻劃唐代在中亞的戰爭,它們所涉及的,并不是真正的過去。如果你想要找,在所有同過去有關的書里都可以找到同現在有關聯的東西,但是,這些東西就其程度而言,是參差不齊的,其中有的所謂過去,根本就不再所謂過去而存在,它們只不過是現在用來掩蓋自己的、依稀透明的幌子?! ?/span>
當我在這里說到過去時,我指的是“存在于過去”,指的是某種已經結束和消失的、完整的東西,說它還存在——存在于典籍、碎片和記憶里——只是一種比喻的說法。即使是把古代場景描寫得最為鮮明的詠史詩,也會留下一種令人傷感的距離,盡管我們的感官能夠幫助我們捉摸出它的模樣,但是,還是有某種我們接近不了的東西,就像站在浮士德面前的海倫。我們不應該僅僅為了眼前的利益而去研究和利用歷史上有影響的事例;這樣的事例要求我們承認它的歷史存在,一旦我們承認了它的要求,它同我們分處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這一點,就有它的意義了。對唐代詩人來說,陶潛并不只是一個不關自己痛癢的、處世為人的模特;陶潛的生活除了使得這個模特成了為人效仿的榜樣之外,他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這一事實,也是有意義的,詩人們經常感慨自己未能生活在陶潛的時代,沒有機會認識他。正如我們永遠不能完整無缺地了解過去一樣,如果僅僅把過去應用于現在,我們就永遠掌握不了完整的過去和有生命的過去?! ?nbsp;
要真正領悟過去,就不能不對文明的延續性有所反思,思考一下什么能夠傳遞給后人,什么不能傳遞給后人,以及在傳遞過程中,什么是能夠為人所知的。只有在世俗的傳統里,人的行動才會具有永久的價值和意義(使得“自我”永垂不朽,這種“自我”的本性,先是道教后是佛教都揭示過,不過,它們賦予它以虛幻縹緲的外形);就此而論,傳遞的問題是個不容輕視的問題。凡是遇上這個問題的人,都會感到惴惴不安、心緒不寧。

滾動新聞/Rolling news
推薦專題/Recommend special
學者訪談/Interview    更多>>
  • 半個世紀的中國研究——訪澳大利亞漢

    馬克林(Colin Mackerras)教授是澳大利亞著名漢學家,早年畢業于墨爾本大學,后獲英國

激情综合色综合啪啪五月丁香㊣特黄做受又大又粗又长大片㊣日本教师强伦姧在线观看㊣性高朝久久久久久久久